谁是风车
作者:JCYoung      更新:2026-02-17 13:57      字数:5519
  君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偷拍的,小兔站在红十字会门口,仰头看着红十字标志。她每天就在那栋楼里进进出出。
  他缓缓闭上眼,后脑勺抵在真皮椅背上,手指在太阳穴上按着,那里有点胀,叁天没合眼了,咖啡因和尼古丁在血液里混战,但他不能停。
  这场猎狐游戏正到关键时刻。
  男人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地图,几个红点标注着抓捕位置,王子运河地下室,约旦区仓库、旧城区面包房。除了都靠近运河,看似毫无关联。
  他退后一步,眯起眼睛。叁个红点连起来,是个不规则叁角形,而那叁角形中心…又是红十字会。
  她没有说谎。
  回到桌前,君舍拿起另一份口供。“郁金香”,这个代号取得讽刺之极,荷兰的国花,竟成了荷兰南部抵抗组织的交通员,看着硬,嘴倒比受过训的间谍松。
  不是他审的,但舒伦堡很了解他的口味:不急着用刑,先递根烟,让沉默在审讯室里发酵,再状若无意地问起对方的母亲。这种温柔刀,往往比烙铁更有效。
  郁金香招得很快。“阿姆斯特丹—伦敦情报链,”君舍轻声念着摘要,“最近任务:荷兰南部,盟军特工风车接头,传递……前线德军防御部署图。”
  有趣,和管家太太的口供倒是对上。风车会出趟远门。
  “为什么是现在?”审讯记录里,舒伦堡这样问。
  因为那是最后的机会,阿纳姆战役尾声,德国人要重新控制整个地区,情报再不送就永远送不出去了,口供原封不动的记录。
  时间点卡得真准。
  棕发男人挑了挑眉,打开一份红十字会医护名单。“风车”就在这里面。他懒洋洋靠着,双腿交迭,把名单举到眼前。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个名字都是一道选择题:
  ….维尔纳,普鲁士贵族,他那位老伙计的表弟,根正苗红的容克少爷。叛变的成本太高,家族荣誉、土地财产,继承权。这种人就算恨透了纳粹,也会选择咬牙忍到战争结束。排除。
  贝克尔医生,战争初期就被从东线调回,精神创伤明显,每天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不可能。护士们,太年轻,或许能帮忙递个纸条,带句话,但策划整个情报网络?太天真。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某一页上,一个名字撞进眼底。
  温文漪,黑头发黑眼睛,会几国语言,手稳得像老外科医生,并且,早在巴黎时就出现在自己的怀疑名单里。君舍的笑容凝固了,像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但这个裂缝很快弥合。不,她不是,时间线对不上。
  她不过是一只倒霉的傻兔子,总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一次又一次撞进风暴中心。但出于职业习惯,钢笔尖还是诚实地在纸上划出问号,随即狠狠打了个叉,墨水几乎穿透纸背。
  他继续往下翻。
  伊尔莎,笔尖顿在这个名字上。
  外科护士长,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纯血雅利安人,绿眼睛隔着纸面都能让人感到压迫。典型的普鲁士护士长形象,连发髻都盘得一丝不苟。
  战前在柏林米特区医院工作过,那家医院战前有一半医生是犹太人,后来都“消失”了。
  有没有犹太朋友?恋人?
  动机、机会、能力,完美叁角。手术室本就是情报金矿,能接触所有伤员名单,能听到昏迷士兵的呓语,能翻看军官制服里的机密地图和信件。
  君舍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如同解谜游戏里最后一个字母终于拼进方格,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风车’是伊尔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开口。
  七成把握,剩下的叁成,需要佐证。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档案柜,拉开抽屉,里面是按部门分类的卷宗:党卫军,国防军,民政系统……最后一个是:红十字会。
  伊尔莎的档案很薄,翻到最后一页,家庭情况栏:父母已故,未婚,无其他亲属记录。
  君舍盯着那几行字,笑了,干净得像刚消过毒的手术台,完美间谍的画像。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柏林档案处。
  下午四点,舒伦堡敲门进来,带来新的消息。
  面前摊着从红十字会“借”来的前线医疗队志愿者登记表,当然,通过合规渠道,他签了字,没有人能挑出毛病。
  君舍淡淡扫过去,果然,伊尔莎的名字赫然在列。
  “风车”被惊动了。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逃跑路线,打着“支援前线”的旗号,光明正大离开阿姆斯特丹,顺便在路上找个机会把最后一份情报送出去。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轻飘飘落向舒伦堡。“就这些?”
  对方沉默了一秒。“还有一个人…..文医生。”
  男人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低头,重新翻开文件夹,指尖落在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Wen Wenyi,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横线上,连一个潦草的连笔都没有。不像那些老油条医生的鬼画符,也不像他这种人的张牙舞爪。
  君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舒伦堡忍不住开口:“上校?”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窗外,隔着运河,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屋顶,他能清晰看见红十字会的轮廓,而她此刻就在那栋建筑里,或许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奔赴那片还在冒烟的瓦砾堆。
  他拿起那张登记表,凑近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在纸面上,像给那个名字镀了层金边。是她,没看错。
  男人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轻得像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一口气,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荒谬。
  小兔要去战场了,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骗的,是她自己签的字,自己选的路。
  为什么?他当然知道答案。因为圣骑士失联了,因为公主要提着医药箱去找她的骑士,因为这该死的、烂俗的、令人作呕的浪漫主义。
  就像那些被翻烂的童话书里写的一样。
  他应该感到可笑。一个在巷子里见到他时连呼吸都忘了的小兔,现在居然要主动走进绞肉机。
  勇气可嘉,智商堪忧。
  棕发男人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继续。伊尔莎,还有其他疑点吗?”
  舒伦堡点头:“有,施莱特供述的接头时间,经调查,她都‘凑巧’不在医院,要么是外出办事,要么是调休。”
  君舍的眉峰一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法官在落槌前,最后一次确认案情。
  “还有,1936年,柏林米特区医院有一个犹太医生自杀,叁十岁,戈德斯坦。经查证,是伊尔莎的恋人,自杀前一天被吊销行医执照,理由种族不纯。”
  不用说都知道,七成把握瞬间攀升成九成,剩下的那一成,需要亲眼确认,但舒伦堡没问,他知道老板不喜欢听废话。
  “上校,是否需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伊尔莎?”
  手指敲击的节奏忽然停滞。
  君舍的目光飘向窗外,如果风车真是伊尔莎……那么那辆开往阿纳姆的死亡班车上,就会同时载着一只天真刨土的兔子和一条毒牙暗藏的蝮蛇。
  “当然。”
  有意思。君舍的嘴角扯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圆桌骑士失踪,公主执剑出征,女巫混迹其中,这台戏,简直是从发霉的中世纪手抄本里撕下来的一页。
  君舍蓦地站起,大步踱到窗边。红十字会楼顶,有人在晾晒白布,可能是床单,也可能是裹尸布。
  他摸出一支烟,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琥珀色瞳仁倒映着幽蓝的火光。
  愤怒,这个情绪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愤怒什么,愤怒她为了那个男人去送死?愤怒她眼里只有那位圣骑士,看不见别的,看见谁?
  这念头一冒头就被狠狠掐灭,在回过神时,新点燃的烟也被摁进烟灰缸,动作重得让水晶器皿撞上窗框,发出当一声刺耳的响。
  我那满脑子责任和荣誉老伙计,会允许你去送死?当然不。所以你偷偷报了名,趁他在战壕里挨炮轰时,签了生死状。
  简直和那些廉价小说里的公主一样天真,自己骑上小马驹往龙窟跑。
  区别是,人家公主好歹还有把匕首。她只有止血钳。
  “还有文医生。”君舍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舒伦堡愣了足足叁秒才反应过来。那个东方女医生之前在巴黎,这个长官也知道,她怎么可能有分身术,跑到这里搞暗杀?除非…长官怀疑她另有隐情?
  斟酌再叁,还是开了口。“您是说……监视文医生?”
  男人背对着他,没应声。
  等了大约叁十秒,舒伦堡开始摸不准了,这在他们的上下级关系中算长了,通常五秒不答,就意味着长官在想别的事,十秒,是那件事不太好办;而叁十秒……
  叁十秒,意味着长官在生气。
  生谁的气,文医生?还是……生自己的气。舒伦堡不敢深想。
  “需要阻止她吗?”他试探地问,语气拿捏得极准,既不显得自作主张,又表明自己考虑着这个选项,“以安全调查理由,可以限制她离开阿姆斯特丹。”
  君舍的指尖摩挲着窗框,木漆早已被磨得发亮。阻止,用什么理由?
  “那里危险”?她会说我知道。
  “他可能已经死了”?她会固执地摇头说“他没有”。
  “你不能去,因为我——”
  因为我是放走她的那只狐狸?因为我是克莱恩那混蛋的老同学?因为我每夜闭眼,都会撞见那双黑曜石眼睛?
  并非总是香艳的梦,近来反复出现的,总是火车站那一幕,她站在月台上望着他,眼神安静,却像在问:你真的要抓我吗?
  “不用阻止。”君舍听见自己说,语调又落回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兔子要跳火坑,是她自己的选择。”
  转身时,嘴角已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像囚住了整片夕阳。
  不过,如果克莱恩上校不幸殉国——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他对着光举起酒杯,眯起眼睛看那层漂亮颜色。
  那么他留下的……遗产,总需要有人妥善保管。
  遗产需要完整,缺胳膊少腿的遗产,或者被炮弹吓破胆的遗产,我可不要。
  君舍抿了一口白兰地,酒精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向下,落在胸腔某个空空如也的地方,那里本该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风车的蹲点计划,改一下,”他放下酒杯。
  舒伦堡下意识并拢靴根。
  男人只是望着南方那个正燃烧着的方向。“我亲自去一趟前线。”
  确保遗产完好无损,顺便看看那位圣骑士,到底还能不能爬起来。
  舒伦堡脸色骤然僵住,眼睛微微瞪大。“上校,阿纳姆是交战区,太——”
  “危险?”君舍转过身,嘴角微勾,“干我们这行,在办公室会被毒杀,在浴室可能被剃须刀割喉,和在战场被流弹打死,死法不同,终点一样。”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周末是去森林打野猪,还是去河边钓鳟鱼。
  “况且,”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抓捕风车这种事,前线才是最完美的猎场。猎物以为混乱是庇护所,却忘了,混乱同样会蒙住猎物的眼睛。”
  理由很完美,阿纳姆战役临近尾声,正是收网的最佳时机,哦对了…..还可以顺便欣赏一下荷兰南部的乡村风光,听说那边的树林很美。
  最后一条,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舒伦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后天出发?”
  “嗯,安排一下,”他慢条斯理穿上大衣,对着镜子整理围巾,镜中人苍白得如同卢浮宫里的石膏像,“带一个小队,轻装,不要惊动红十字会。”
  当天下午,君舍向柏林递交了一份《前线情报核查申请》,理由是“怀疑盟军间谍利用医疗通道传递情报”,上面批得很快,他盯着那枚公章看了两秒,无声一笑。
  奥托·君舍,你什么时候成模范公务员了?
  安安:
  哇信息量好大的一章,叁个傻瓜就这么心照不宣的达成一致,为自己在意的人勇上前线,不过维尔纳医生你确定赫尔曼真的想在小琬身边看到你吗?还有君舍你看看你(指指点点)第一次见人把暗恋对象逼到宁愿上战场都不愿意被他注视的地步,你好好反思一下吧!德牧一醒来发现小兔身边跟着一圈男人表情一定很精彩_(:зゝ∠)_,对了还有祝太太新年快乐,感谢小情迷这一年的陪伴??
  虽然也算意料之中,但是看到君舍真的为爱上前线还是震撼了一下
  ,下章要各方人物汇聚一齐好戏开场的感觉。还有间谍原来不是维尔纳医生,评论区大家都猜错了,维尔纳:大人冤枉啊不是我
  种菜中:
  君舍的爱不是那种能光明正大拿出手的爱,可能害怕失去,他的爱是那种偷偷摸摸需要找很多理由去掩盖和骗他自己。这种爱的行为只能永远暗恋了。明明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重的人,还是想要跟着小兔去前线保护她,只能说希望他和小兔后面能做朋友吧。想到那部台剧《我可能不会爱你》,以朋友之名来掩饰自己的感情,陪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最终还是没法骗自己一辈子。那部剧的结局是好的,君舍的结局注定只能一人。不是说他不一定会不找别人,但那个人应该会有小兔的影子,对那个人是不公平的,那样的陪伴有何意义,就是将就。当然他生理需求肯定还是有,所以花花草草绝对少不了哈哈哈。
  小兔的性格比较适合光明正大的爱,克莱恩和小兔是彼此的救赎。但君舍不一定会是小兔的救赎。相遇的时间地点身份都不对。在君舍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把事情搞成一团乱。想到之前他在华沙逼小兔看刑罚现场,他八成是想找个理由能跟小兔相处吧。
  我能理解大大对于if 线还没想法,毕竟君舍这个人的确很复杂,在另一个时代要如何继续保持他人物性格特点还要开展跟小兔的感情的确是个很挑战的事。Anyway, 本来现实生活也不是每个人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米妮米妮:
  555这几章关于战争的内容看得我揪心的痛,唯有我们小兔和德牧美好的爱情带来些许慰藉,好想一键快进到赫琬婚后度蜜月和养崽日常,还有各自战后会开启怎样的新事业,君舍又如何处理这场无疾而终见不得光的暗恋,还有无数角色的战后生活会如何,最后只希望她他们都能平安
  以及jc新年快乐!谢谢你写出这么优美的文字,产出这么好的作品,新的一年也会继续支持hhh,还有评论区的各位姐妹我们大家一起在马年也红红火火旺旺旺吧!